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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岩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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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乙己——中国读书人的噩梦  

2009-12-03 00:00:51|  分类: 奇谈怪论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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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瑞士工作的时候,参加过一次汪晓茹女士主持的日内瓦“汉语角”的活动。就是在某个星期天的早晨,跑到日内瓦一家粤菜馆吃早茶。一个大圆桌,围坐十余人,华人、老外各半。那次,我把刚写出的小说《乒乓球咏叹调》拿去,请大家过目。坐我身边的,是一个老外小伙。他看了第一页,又翻了翻后面几页,说,你写的不是小说,是散文吧? 

我得承认,嘈杂场所,的确不容易分辨出小说和散文的区别,就没跟他探讨我这篇东西,而是和他泛泛而谈中国小说。他告诉我,中国古典小说里,他最喜欢的,不是《红楼梦》,也不是《水浒》,而是《肉蒲团》;中国现代作家里,最喜欢的,是鲁迅;而鲁迅里,最喜欢的,是《孔乙己》。 

虽然,我也一直认为,《孔乙己》是鲁迅最好的小说,但这个老外对《孔乙己》的“喜欢”,让我感到有些怪怪的。因为,《孔乙己》于我,是绝对和“喜欢”连不上的——它令我害怕。每次读它,甚或一想起,我立刻就有心惊肉跳的担心:自己哪一天,别成了孔乙己! 

孔乙己——中国读书人的噩梦 - jiangyansheng55 - 江岩声

离开瑞士已经七年了。那里的许多人和事,愉快的,不愉快的,都渐渐淡忘了。但瑞士有那么一个老外,只见过一面,他喜欢《孔乙己》。这件事,却始终清楚地记得。 

我想,这个老外,他能够“最喜欢”《孔乙己》,是因为西方文化里,以当孔乙己为荣;而我害怕孔乙己,是因为中国文化里,以当孔乙己为耻。这是我最近读《法国历史》想到的。那是本写给儿童读的历史,图文并茂,为我家小孩借的。我每天读几页。知道了西方的大学,兴起于15世纪。那时的欧洲,比较安定,生产力的进步,已经有可能养活一些闲人。于是,教会就开办大学,吸引温饱有余之家的子弟,皓首穷经,钻研一些经学问题,例如一个针尖上,能立几个天使。这和孔乙己钻研“回”字有几种写法,其实是同一种爱好。因为读书起初并不与任何经济或者政治利益联系在一起,所以西方人读书,从源头上讲,目的就比较纯粹,行为就比较清高。孔乙己不孔乙己的,人家根本就不在乎,也没人耻笑。结果,西方人搞出了文艺复兴,把读了二千年书的中国人远远甩到了后面。 

《孔乙己》现在是每个中国人上中学要学的课文。作为小说,当然可以对其做多种解读。然而,几乎所有的语文老师和有关专家学者,都让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孔乙己身上,集中在害人的科举制度上。我以为,这是很不够的。我读《孔乙己》,就从来没有觉得孔乙己有什么好笑的,有什么不应该的。读了书,眼光、兴趣和胸怀都不一样了,不愿再从事体力劳动,乃人之常情。我现在每天伺候两个孩子,烧饭做菜时,就觉得冤枉。以我的智力和天才,应该做更伟大的事情,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,伺候天分和素质远远不及我的人呢?

所以,我读《孔乙己》,看到的,不是孔乙己,而是周围那些人。孔乙己,就像是鲁迅放入漆黑煤矿巷道的一粒萤火,柔柔若若,飘飘乎乎,凄凄惨惨,凸现了巷道岩壁上呲牙咧嘴的层层恶石。咸亨酒店里,那些个白丁,从大人到小孩,是何等的浅薄,何等的无知,何等的缺乏同情心,何等的鄙薄知识!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鲁迅在《孔乙己》里写了什么,那就是,中国老百姓对知识和读书人的鄙薄,而且从来如此。这便使孔乙己成了中国读书人的噩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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