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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岩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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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民借钱——重读钱跃君鲜为人知的《两块钱的故事》  

2010-11-11 19:18:14|  分类: 往事追忆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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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跃君的文章,那些论述法律,社会,文艺,建筑的宏伟雄文,我读过许多,极为叹服,但给我印象最深的,却是他称之为闲文,如今很少人记得的《两块钱的故事》。不知为什么,有时在独自开车的路上,有时在火车站的月台,有时在别的什么地方,做着别的什么事情,不期然,我会想起他这篇闲文里的故事。但是,年头太久了,我已经记不清是在哪里读的,甚至题目也记不准确了。以为在《莱因通信》,找了一气没找到。网上也查不到任何线索。于是,在《〈欧华导报〉诸神印象》里,为了行文方便,我便为它取名为《翠花借我两块钱》。我知道,“翠花”肯定不对,但农村女人不都叫翠花么?“借我两块钱”,是钱跃君的原话,我记得很清楚,并时常想,中文口语里的“借”,真是奇妙,“借我钱”的结果,可以是别人欠我,也可以是我欠别人,怎么说都行。

后来,钱跃君知道我还记得那篇文章,给我寄来了《两块钱的故事》。原来发在《德华导报》/《欧华导报》上。怪不得找不到。我不保存《导报》,除非登我文章的那页。今天,重读《两块钱的故事》,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里,我会时不时想起它。

因为共情。

《两块钱的故事》的中心内容,是农妇贵珍向知青钱跃君借了两块钱未还。次要内容,是知青赤贫。农民借钱,和知青赤贫,也是我经历过的事情,刻骨铭心。钱跃君的文章,引我共情,所以过目不忘。

我于1974年7月中旬,双抢期间,到达农村插队,1976年2月初离开,算起来,一共待了19个月,跨了三个年头,因而参加了三次分红。1974年底的分红,我分了23元。1975年底的分红,应分我16元。当时我在公社文艺宣传队拉琴,队长找到我,说他家分红超支,让我把队里该分我的钱借给他,补他家超支的窟窿。自然是要同意的。而且,我知道,那是老虎借猪,有借无还。所以,1975年,我干了一整年,一分钱也没挣到手。1976年2月初,我离开的时候,队长让我从队里领了大半麻袋稻谷,交到区政府所在地姥桥的粮站,换到回城的粮食关系,还有十几元钱。我拿那钱的百分之一吃了碗面条,然后就回城了。后来,一个机会,见到队里的会计,他跟我说,我因那稻谷欠队里钱。我说,76年,我还有一个多月的工分,不够么?他说,不够。我说,75年分红,队长欠我16块钱,把我欠队里的钱转到队长账面上,行不行?会计说,行。这事情就算了结了。也就是说,我在农村劳动19个月,跨三个年头,除了吃饭,一共只挣了23元钱。如果再扣除回家路费,穿衣,看病,收支账面就是负的。我一个21岁的大小伙子,在农村根本就养活不了自己!也不知道该怪谁。
2009年6月,我去了一次插队的村子,我离开那里已经33年了。这33年间,许多当时我们称之为某某伯,某某叔的人死了。队长也死了,享年75。他的一生相当传奇,年轻时当过学徒,参加过新四军,但没坚持下去,开了小差;人民公社时代当了很长时间生产队长,是个老党员,经常骂人。改革开放,分田到户,他没了乌纱帽,便带着儿子到芜湖经商,大概不善经营,亏了本回家。如今,我每次想起队长,除了他借钱,还有他借衣服。那是1975年夏天的事情。双抢以后,队长要去皖南看望他的老首长,临走那天找到我,要借衬衣。我就一件衬衣,灰色的,但还是借给了他,因为他连一件也没有,成天披一条用化肥袋子(尿素或者碳酸氢铵)做的披巾。他对我很好,一度想拉我入党,要我写申请书。我没化肥袋子可披,他走以后,就一直打赤膊,直到秋凉,他回来。

队长借钱,我不觉有什么,就像随便想起过去一件事,但大队治保主任借钱,每次想起,却会产生一些复杂的感情,包括羞愧和窝囊。

当时的大队,管辖十多个生产队,设大队书记,大队长,民兵营长,妇联主任,治保主任等。这些人不是国家干部,不拿工资,他们和农民一样,也拿工分,区别是,他们不需下田劳动就能挣到工分。一年365天,他们只需开开会,喝喝酒,跑跑公社,就能天天拿到工分。年底结算,他们将工分往各个生产队一摊,基本上也能旱涝保收。虽然,治保主任在大队干部序列里,大概是权力最小的,但在知青我的眼里,却是了不得的。有一天, 治保主任找到我,极秘密地跟我说,他包干负责的生产队买化肥缺钱,问我家能不能借钱给他们。如果是在今天,我可以立刻回答他,不能,我家没钱。可是,当时,我却说不出口。我父亲已经恢复工程师的工作和工资,每月140元,他们都是知道的。我和治保主任坐船,跑一天,到了我家,跟我父母说了。我知道这对父母亲是个难题。我不知道他们背后是怎么商量的。第二天,我父亲拿了50元钱,交给治保主任,说很抱歉,我们家里因为什么什么原因,拿不出他要借的那么多钱。来回三天,只借来50元,对于一个生产队来说,还不够塞牙缝的,我自己都不好意思,我知道,治保主任肯定很失望。但他没说,只说,小江,借钱的事情,你对村里任何人都不要讲。我确实没讲。很长很长时间——几倍于治保主任起初答应的还钱时间——以后,治保主任还给了我那钱,也是秘密的,几张钞票捏手里,成一卷,递给我,好像密电码。

这件事,多少年里,每次想起,就觉奇怪,生产队借钱,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?莫非治保主任自己要用钱?至于羞愧和窝囊,是因为自己无能,给父母出了难题,好像引祸入门。

2009年6月,我去村里,见到治保主任的儿子。是个壮汉。当年,他只是个半大男孩,很瘦小,很单薄,初中刚毕业,经常到我们知青组玩。他告诉我,他父亲已经去世,老年痴呆,在县城的一个养老院,上厕所的时候,一头栽到一盆水里,淹死了。

附文:

两块钱的故事

钱跃君

    那是一个夏日的夜晚,我坐在门前的小河边悠闲地吹口琴。尽管五音不全,倒也琴色悠扬,河面上随风飘逸着点点流萤。

农民借钱——重读钱跃君鲜为人知的《两块钱的故事》 - 江岩声 - 江岩声

    这时社员顾贵珍来找我。一看她脸色,就知道病了。人说“无事不登三宝殿",村里的社员却是“无病不登三宝殿”。都说我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,读的书多——其实就备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——于是从跌伤割破,到头晕发烧,都来找我。我备的一点简单药品,本是为自己的,后来全为村里的社员了。

    顾贵珍一来就对我说,她已经胃痛了两个多星期,一直没好转。去了大队赤脚医生那里,给了点药,也不管用。

    我问她是个怎么样的痛法?痛在胃的哪个部位?她指给我看痛的部位。我一看愣住了,那不是胃,那是脾呀!她也不知道什么是脾。我说:脾是造血的呀,你的血本来就不够,脾再出毛病就活不了几天了。

    她被我就得六神无主,问怎么办?我赶紧说:这回我治不了你的病,我这里只有红药水、紫药水的,最高也就是阿斯匹林。我问她赤脚医生给了她点什么药?她拿出一包,我一尝,甜乎乎的,那是食姆生药,开胃用的。

    “你得去城里的医院!”我赶忙劝她。

    送走了她后我松了口气,想想我这人尽管没有一点医术,却还有医德,比那班赤脚医生强点儿。

二 

           两个多星期后她出院了,果然是脾出了毛病,幸好发现得早。

    她们一家上门来感谢我。我对她解释税:营养不足的妇女最容易脾出毛病,你得先去搞些花生的皮,浸透、捣烂后煮了吃,那是补血的。然后就要全身滋补,恢复元气。

    她问吃什么最补。我说这就容易了,你家养了这么多老母鸡,斩了,一天吃半个,连续吃一个星期。不意她为难地说:这些鸡养着是为了下蛋去换粮票的,吃完了一家今年的口粮怎么办?那我也没办法。开春时我还真的攒了点钱买了六只小鸡(每只二毛五),想想鸡大后轮着给我下蛋,今年的营养就有了着落。没想到邻家的鸡个个养得很壮,就我家的鸡死的死、被偷的偷,不下两个月就一只不剩,连本钱都没赚回。

    她问我还有什么滋补方法。我说,那至少得买点沙糖,多喝点糖开水。她还是很为难,问我是否可以借给她雨块钱买沙糖?

    这下我傻了,治病救人,治到我自家头上了!我今天也穷到了秦琼卖马的境地,除了一把破口琴还算留下点当年贵少爷的味道外,里里外外也就剩下半麻袋谷子算是我的唯一家产,今日的钱跃君不和你穷农民一样靠下田挣工分过日子?

    “那你父母多少还会寄点钱给你,年终分红时我一定还你",她央求道。看看她一家也可怜,我小时候在家生点什么小毛小病的,母亲都是牛奶、麦乳精、蜂王浆的喂我,而一个农民生了这么大的病,连口糖开水都喝不起。于是只能硬着头皮,把自己只有在应急时才能动用的两块钱取了出来。我就知道,借给人钱是做红脸,以后向人讨钱是做白脸,不到家破人亡的份上,是甭想再讨回这两块钱了。

三 

   农忙季节,满地都是打下的稻谷,农民们乘机把家里的鸡全都放了出来。那是在吃队里的粮食!我是队委委员(民兵排长和记工员),负责生产队治安的。我三申五令,就是没人听。

    “我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!”于是到队里把一盆稻谷浸在农药(六六六粉)里一天一夜,然后吓唬农民:我要把这盆毒稻谷撒在田梗上,哪家的鸡吃了就死!吓唬也不管用,只能真的让农民把这盆稻谷撒到田埂上。

    撒完后我又不安起米,想想那些鸡的主人可都是我的左邻右舍,都是穷得饭都吃不饱的农民。于是又挨门逐户去打招呼,苦求他们千万把自家的鸡给关起来。

    终于,第一只鸡吃了浸过农药的稻谷后光荣倒下了,这才引起了农民们的一片恐慌,个个赶到田里把自家的鸡抓回去。队长家的鸡已经吃下了农药,还颤颤危危没倒下,一家人忙着把鸡的肫剖开,把稻谷取出,然后再用线缝上,鸡居然还能活着一一我看了大为吃惊,怎么农民个个都是熟练的外科医生?

    顾贵珍和她的丈大提着一只死鸡上门了,我想,是找我拚命来了。没想到他们很客气,说这只鸡是留给我吃的,因为他们欠我两块钱。

    “这死掉的鸡还能吃?”我不解地问。“没问题,刚死的鸡是能吃的”,他们诚恳地说。

 

    我端详着这只躺在门槛边的鸡盘算着:鸡吞下浸过农药的稻谷,先进入胃(鸡肫),这时没有毒素出来,可以吃;然后到了肠,开始消化,毒素渗出了,但至少鸡肉还能吃;消化之后毒素进入血液,如果不喝鸡血、仅吃鸡肉,或许还行;然后毒素进入肉体,连鸡肉都不能吃了……但鸡死去的一瞬同,毒素仅进入了血液、还是已经进入了肉体?我深叹自己的医学知识不够,想想毕竟可怕,就怕今天吃下这只鸡,明天我也像这只鸡那样横躺在门槛边上。

    “你病后身体虚弱,需要进补,还是留给自己吃吧”,我只能客气一番。双方谦让来、谦让去,最后还是他们把死鸡给提回去了。 

    第二天,我小心地去她家的窗前张望,一家还活着。想想有点后悔,那只鸡还是应当留给我自己吃,我已经几个月没沾上肉味,成了吃草动物了。

    四年前回国探亲,又去了当年插队的地方。见到顾贵珍家的儿子,比我长得还高大。但我不好意思启唇,说你还在地上爬的时候,你妈借我两块钱……

直到现在,我那发黄的旧笔记本上还记着:贵珍借我两块钱。

(原载德国《欧华导报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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