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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岩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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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选择》,第三章,奶奶一生没有选择  

2011-01-01 00:38:05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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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部小说——姑且称做小说——的题旨是选择,就是说,小说中的每个人,包括我自己,我要分析他/她一生当中最重要的选择及原因,总结其教训。然而,在我奶奶的一生当中,我却想不出她做过什么选择。她娘家也是地主。至于有多少地,算大地主,还是小地主,我就不知道了。我只知道她娘家姓齐。民国初年,她以黄花大姑娘之身,嫁给丧偶的我爷爷,是她自己的选择吗?我想不会是。如果能够自己选择,并且有选择的话,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有过婚史并有孩子的男人?

奶奶嫁过来以后,改姓江,后面跟名曰“齐氏”,她原来当姑娘时的名字便消失了。我有时想,假如爷爷的前妻碰巧也姓齐,那他的前妻后妻不都叫江齐氏了么?该如何?未必江齐氏1,江齐氏2?我对历史没有研究,不知道碰到这样的情况,旧社会的人是怎么弄的。

奶奶成了江齐氏以后,过了三十几年还像个人的日子。这期间,她生了两男一女。女的很小就病死了。两个男孩存活下来,就是我二伯父和我父亲。 除了生孩子,奶奶还干些什么?无从得知。我想大概不需要她下地干活。可能就是拾掇家,做饭,带孩子,喂牲口,缝补浆洗,之类的杂事。奶奶会做饭,但做得不好吃,这我知道。1960年前后,奶奶在我们家做饭,成天就是煮土豆胡萝卜,蒸窝头,难吃极了。轮到我妈下夜班,偶尔做回饭,同样是土豆,我妈会给切成丝儿,放些油炒炒,便好吃多了。这么简单的菜,我从未吃过奶奶做的。土豆她只会煮着吃,而且当菜。可能以前地主家的日子,就是这样寒酸。奶奶常说,咱们家勤快,省吃俭用,土改成了地主;人家,好吃懒做,倒成了贫农。她知道,成了贫农是件好事。她也知道,“勤快,省吃俭用”,哪朝哪代,都是美德。问题是,为什么做好事成了坏人(地主),做坏事倒成了好人(贫农)?这个问题,奶奶一辈子,到死,都没弄明白。

要说奶奶一生没有选择,其实也不全对。将她的一生复盘推演,仔细推敲,我发现,她还是做过一次选择的,就是背井离乡。那是1947年,家里田产已在一年前的土改中分光,爷爷一气病死,剩下她,带着一个孙子,一个孙女,住在柴禾棚里。那棚子一年前还是她家的,现在是以前的佃户的,借给她住。这时,她的大儿子,也就是我二伯父,从东北来信,说在一个学校找到一份工作,要她带两个孩子去。她便去了,拐着小脚,带着两个幼小的孩子,沿铁路往东北走,一路要饭。我不知道,这究竟算不算一次选择。从理论上讲,她也可以不去的,腿是长在她身上的。但她去了,从此寄人篱下,再无可选择,再没回过家乡。

《待续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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