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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岩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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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儿十二  

2011-11-26 21:10:37|  分类: 往事追忆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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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儿十二 - 江岩声 - 江岩声

 今天是女儿12岁生日。前几天,老婆就在和女儿讨论怎么过生日。老婆告诉我,讨论的结果是,邀请女儿的一位好朋友,大家一起去看美国3D大片,《丁丁历险记》,然后吃麦当劳。我以为,“大家”就是全家,还思忖了一番,小孩子的电影,我看不看得下去?今天中午,他们走的时候,老大也提出要去,他们便是四个人。女儿走前跟我告别,说我们走了。我这才明白,原来“大家”里不包括我。自始自终,没人提出要我去。失落之余,想,也好,省得看乏味电影,吃垃圾食品。我一直搞不懂,比利时老外怎么就喜欢看小人书?不管大人小孩儿,都喜欢。那个写《丁丁历险记》的Hergé,在比利时的地位崇高如上帝。1988年,我在龙宫跑堂时,一个给Hergé打过下手的华人来吃饭,说话牛得不行,所有的食客对他也尊敬得不得了。这样的情景,我只在1966年老毛在天安门广场检阅红卫兵的纪录片里见过。我一直不明白,这是为什么?不就是小人书么?不过开本大一些而已。为何就连斯皮尔格那样的导演,都要与之纠缠上30年,一直不忘将其拍成电影?不过,想归想,我没兴趣弄明白这些。我不可能喜欢。老外喜欢就是了。我乐得一人在家写博客,写写女儿12岁是个啥样子,在这一天,我都想了些啥。

首先,这孩子是个漂亮姐儿。吃饭的时候,我常常一边咀嚼,一边盯着女儿看,欣赏她的翘鼻,杏眼,双眼皮,樱桃嘴,瓜子脸,头发又黑又亮,还是自来卷的,……,真是一点缺点也看不出来,无论看多久都看不够。女儿有时会不耐烦,回眼瞪我,问我为什么看她?我便说,喜欢你呀,我小的时候,我妈妈也老盯着我看。我这样盯着女儿看的时候,心里常觉不可思议,这么漂亮的小人儿,怎会跑到我家来?如果是我和老婆生的,绝对不会这么漂亮。设想一下,最悲剧的可能,那孩子专捡我和老婆的缺点长,那简直太可怕了!而如果又是女孩儿,如果不幸又像我和老婆在学校里那样,特别知道用功,门门功课优秀,其结果,不仅很可能嫁不出去,而且多半心比天高,运比纸薄,最难将息,一生难得福。一直,为自己没孩子痛苦,凡20年。现在,终于基本想通了:没人传我的基因有啥了不起?许多大文化人都没孩子,贝多芬,巴尔扎克,福楼拜,普鲁斯特,茨威格……。地球人已达可怕的70亿,其总重量,恐怕超过任何一种哺乳类动物,譬如老鼠和猪。阿Q一下的话,我可以这样抵达精神胜利:没孩子至少没给地球增加负担,还能捡人家生了不要的漂亮孩子养。

其次,这孩子太腼腆,性格懦弱,缺乏自信。每到公共场合,就像小媳妇儿,说话都捏着,生怕别人注意她。即使我与老婆以正常音量说话,她也会指责,搞得我们烦不胜烦。她不是现在才这样,三岁时便如此,以至于老婆专门花钱注册,开车接送她去蹦蹦跳跳,学大声说话。努力到今天,效果看来有限。我和老婆因此常为她担心,将来碰上个恶丈夫,我们又不在了,她一个人如何受得了?而我们知道,这世界上的男人,是越来越坏的。

再次,这孩子脾气很大。这几天,和她最好的同学闹翻了。她俩小学是同班,形影不离。中学报名,我担心女儿到新学校,新班级,一个人不认识,受人欺负,便跟那同学的家长商量,让她俩还是同学,我开出的优惠条件是,我老婆每天早上到他们家,接他们女儿和我女儿一起上学。可是,三个月来,这一条虽然一直在兑现着,可她俩却闹翻了。我问了原因。女儿一开始只告诉我,那同学嘲笑她的衣服像无家可归者穿的。我有些愤怒。我们在外国,对老外的嘲笑容易过敏。我对女儿说,我知道,那家人没文化,不会教育孩子,如果有一天,她嘲笑你是华人,你立刻与她绝交。不能有第二次,第三次,这是底线。其它的,都可随她去。她若嘲笑你的衣服,你可以嘲笑她的眼镜啊。结果,今天,我才知道,女儿就是说那同学戴眼镜难看,才引发人家说她衣服难看。错在女儿,是她先开始的。我对女儿说,是你先开始的,你应该跟人家道歉。女儿不干。她的脾气真还挺大。懦弱而又脾气大,这是一种性格典型。不幸的是,女儿正是这样一种孩子。

记下这些,为纪念女儿十二。

之后,我就开车去了FNAC,盘桓了一阵,给女儿买了两件礼物:一个计算器,一本诺冬的小说,《Métaphysique des tubes 》(管子的异想世界)。这本书,我刚看完,列日图书馆借来的,还了。买的时候,反复权衡了一番,因为书的结尾,三岁的女主人公自杀(未遂),我怕女儿模仿。这孩子,心理本来就比较脆弱,悲观。想了想,不至于。现在的孩子,一半的时间泡在虚拟世界,早就习惯妖魔鬼怪,尸体骷髅,凶杀死亡。一个月前,我看完诺冬的另一本小说,《Les Catilinaires》(讽刺)。有一次,女儿看见那书,问我里面讲什么故事。我说,一个人,每天下午四点钟,到邻居家敲门,进去后坐两个小时,一句话不说,六点钟一到,立刻起身走人。邻居不耐烦,却没办法。女儿说,他来,不开门就是了。我说,那不礼貌呀,邻居是拉丁文老师,很有教养的,退休了,而且不开门,那人就使劲儿擂门,会把门打坏的。女儿说,那就打电话叫警察。我说,你以为,在乡下,警察会管这种事儿?女儿停了一会儿,犹犹豫豫地猜道:杀掉他?我说,正是!邻居最后就跑到那人家里,把他杀掉了!女儿大惊道:就为这点事儿?这是真的吗?编的吧?我说,小说嘛,当然是编的,很有意思,你拿去看看,对你的法文有好处。女儿断然拒绝道:不看,我不喜欢小说!然后,不知羞耻地,扬长而去。

尽管如此,还是得给她买小说。两周前,我到她学校参加家长会,法语老师说她的母语不是法语,因为她拼写单词会犯一些比利时孩子不犯的错误。我由此判断,那法语老师水平不行。也太想当然了。实际上,中文她能听懂一些,基本不会说。她拼写单词常犯错,我想是因为她机械记忆力不好,阅读量太小。但这孩子,常常会忽然说出非常久远的事情或场面,连我都不记得或者淡忘了的。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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